第二十一章 临安夫人

萦索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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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致爽斋,坐落于浩瀚的竹海之后,底座是白玉大理石砌成的高台,正面五间,正中是待客之所,里面的陈设富丽堂皇;西暖阁是歇息的寝室,清幽雅致;东次间则是佛堂。这儿风水独好,远眺可见四周青翠松山,清风徐送,是避暑山庄内仅次于冷香宫的住所。

    临安夫人郑氏,年三十,容貌秀丽,气质端庄,性淑良,出身齐国勋贵之家,也算是系出名门。随着家族后继无力,没有能继承先祖荣耀的人才,这占了“皇”字的避暑山庄,她本来是进不来的。可谁让夫家出了一个陆皇后呢。陆皇后十分疼爱她的小女儿陆轻盈,亲自指了她母女可以住进致爽斋。东边冷香宫那位可以住多久,她也可以住多久。

    郑氏并不在意成为小姑子意图和前皇后暗地里较劲的棋子,正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,从来只看到新人笑,谁记得旧人哭?何况那位朱皇后已经死了,朱家已是昨日黄花。她甚至暗地里嘲笑燕宁夫人,若是两位地位互相换了个,她一定早早的搬走,免得后期被赶走——面上无光。

    “夫人,文府来人传,秦夫人一早就带着文家五小姐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竟然也来了?莫非是知道我和轻盈占了致爽斋,寻不是来了?”

    “看您说的。您可是皇后亲自下了懿旨,她么……”枣红色嬷嬷低头哈腰,一脸的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琴声铮铮,临安夫人玉指滑过琴弦,“嬷嬷,你可别小看人家。毕竟是千里迢迢嫁过来的,便是皇上皇后也高看一筹呢。她认真闹起来,东边那位没什么,了不起一顿训斥。你们啊,就是现成的吃不了兜着走!可别怪我之前没提醒你啊!”

    临安夫人表面点醒人家,其实心里也不怎么在意。她住的是致爽斋,又不是主院冷香宫。秦氏若要闹,也该冲燕宁去!可谁知道,秦氏不仅没有吵闹,反而要求住进了比较偏远的万壑松林。

    这下可好,彼此相安无事了!

    平常邻居还有互相往来的,可避暑山庄极大,她、燕宁,加上极少会客的秦氏,住的地方不同,竟然半个月没碰到一面。

    如果继续下去,也没什么不好。临安夫人很是满意。直到,那两个讨厌的木偶出现在轻盈的坑桌上……

    “娘,我要嘛!我要嘛!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两个破木偶,呆呆板板,有什么趣味!”

    “才不是呢,小丽说这个有一套的,一共十二个。从大到小,排在一块可好看了。娘,我不管,我也要一套!一整套!”

    年方六岁的陆轻盈压根不知道什么是“理”,她也从来不讲理。陆皇后在娘家时就极为疼爱她,后来当了皇后,不能时时见到小侄女,就更是宠上天,要什么给什么。若她在家里被什么人欺负了,陆皇后能下旨传召人进宫骂一顿,就为了个小侄女出气。

    这会儿临安夫人闹得头疼,没法子,隔了帘子招了那工匠来,厚赐了,命其赶紧做一套一模一样的来。

    “请恕小的不能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临安夫人眉头皱紧,让人将赏银加厚一倍。二十两还不够吗?

    “夫人,非是小的推搪,而是家有家法、行有行规。先受了万壑松林那边的令,又给了足够的钱财,造了那些人偶,没经过那边的同意,是万万不能私底下重复制造的。”

    “胡言!你没多造,这两个从哪里冒出来的!”

    隔着细细密密的竹帘,丢出两个木偶。老实巴交的工匠低头一看,呵呵笑了,

    “这是小的实验的玩意,算是失败的,因此随便丢在犄角格拉,没注意。真正的人偶,每一个关节都可以卸下来,要站能站,要坐能坐,还能做出下跪求饶、摆手拒绝的姿势。漆也是上等,色泽鲜艳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临安夫人都有些惊讶了,小小的木偶竟也有这么多奇妙机关?陆轻盈更是忍不得,冲出来,瞪着工匠,“快给我也做一套!”

    “小的……真不能违反行规啊!”

    “算了,别为难他了!”临安夫人挥退了其他人,收拾了一番,就带着女儿陆轻盈去万壑松林拜访去了。

    木偶只是引子,其实她早就想找个借口见一见秦氏——原因?呵呵,很大的理由是秦氏来了半个月,却一直未曾去冷香宫那边。连下人之间的走动都没有。彷佛当那边不存在。

    这样的冷淡,究竟是目中无人呢,还是有恃无恐?抑或意图作壁上观?

    她有兴趣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万壑松林的朴实风格,与致爽斋的华丽迥然不同。陆轻盈是皇后侄女,高傲之极,坐着自己的滑竿到了万壑松林后,所见到的一切都不和她的眼缘。虽然出身名门的教养让她没有将鄙薄的话语说出来,但小嘴撅得可以挂油瓶的姿态,已经说明了。

    “娘,这里木材挺多。是不是因为这个,才想到做木偶的?”

    临安夫人笑,“待会儿见到文府千金,客气点儿,知道吗?人家是小妹妹呢,让着她点,她才会把木偶借给你玩啊。”

    “哼,那要看她听话不听话,长得好看不好看了。娘,听说秦国人都长得粗粗大大,又黑又壮,怎么办啊?要是文妹妹也长成那样,你直接跟人家说我要木偶就完了,千万别逼我跟她做朋友啊。我怕多看一眼,眼睛难受!”

    临安夫人哭笑不得,无奈的摸了下女儿的头,提前说好,“当着外人,不可无礼啊!”随后,才牵着女儿的手进了松风院。她十分不喜这儿偏寒的风格,坐在客厅里,还在想如何跟秦氏相处呢,就见金嬷嬷领着两个端茶倒水的丫鬟进来——

    准确的说,是旁人都是摆设,只看到佛喜了。

    佛喜穿着金红双色的比甲,比甲很长,垂到膝盖。能看到下面穿着的粉红色撒花裤子,以及藕色的虎头鞋。她梳着常见的包包头,两缕头发从顶上垂下,和璎珞丝带缠绕在一块,额头的刘海自然向内卷着,颜色很淡,可看见眉间一点殷红朱砂。

    这样的佛喜……看到她谁还要人偶啊!她可比人偶好看多了!

    陆轻盈刺溜一下从座位上跳下来,靠近佛喜,左盯盯,右看看,彷佛是验证真假一般,末了回头冲母亲临安夫人惊叫道,“娘,她是香喷喷的,一点也不臭。”

    说完后,又戳了一下佛喜的脸颊,欢喜的大叫,“是软的!”

    金嬷嬷脸色一黑,扶着佛喜坐在主位上,“抱歉,我家夫人身体不舒畅,刚刚服药睡下了。只能请小姐出来待客。失礼之处,万望海涵。”

    “海涵海涵,当然海涵。妹妹,你叫什么名字。哇,我变蠢了诶,你是秦家姨姨的女儿,排行第五,我认得你二姐文盈。她名字有一个字和我一样。她跟我说过,你的闺名叫……素卿,对不对?”

    陆轻盈欢快之极,什么木偶都抛到脑后了,心里满满的都是见到同龄人的喜悦。

    殊不知临安夫人也是一惊,上上下下打量着佛喜,心里竟然遏制不住的想头——这孩子若是出生在陆家,又是一个皇后啊!若是出生在平民百姓之家,也足够那样的人家百年富贵了。可惜,偏偏是安宁长公主的孙女!

    旁人不知,她身为陆皇后的娘家嫂嫂,知道一些内幕。安定长公主虽然是陛下的亲姑姑,但陛下因为继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故,对安定长公主总怀着几分戒心。不然,怎么文府名声极佳,族人子弟却没几个高官厚爵的?

    可惜了啊!

    人和人是需要眼缘的,临安夫人一见佛喜就喜爱上了,喜爱之情甚至超过了对夫家那几个侄女外甥女。陆轻盈拽着佛喜不肯松手,直当成了亲姐妹,她也不禁止,随着陆轻盈的意,让两人一起玩耍。

    第二天,她亲自派人来请佛喜去致爽斋。自然,金嬷嬷也是跟着的,她冷眼旁观,发现致爽斋上下对她冷冷淡淡,可对佛喜是真的好啊,好吃的、好玩的,什么都先紧着她。无意中听到有丫鬟闲话,

    “文姑娘长得真好看!尤其是笑起来,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!”

    “就是,我就没看过那么好看的小女孩。每次喂东西给她吃,我的心都好像化了,自己吃不吃都无所谓。”

    什么?喜欢佛喜,竟然是因为她的长相吗?

    金嬷嬷没事的时候也研究佛喜的长相,奈何她见得多了,真心不觉得。和一般女孩相比,就是皮肤白些、眼睛大点、鼻子挺些、嘴唇翘些,再多了一颗朱砂痣么!

    时光匆匆,在避暑山庄的日子过得飞快。一转眼就过去了四个月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内,陆轻盈和佛喜成了手帕交,好姐妹,连带临安夫人和秦氏也勉勉强强成了能一处聊聊天气风景的朋友。便是冷香宫那位,偶尔也会带着侄女儿过来转一转。气氛不融洽,但也没坏到哪里去。

    这一日,临安夫人见松风院的一名管事妇人,挺着肚子指挥侍女,十分奇怪,

    “听说这名妇人曾经拒绝了做佛喜身边管事的?”

    “是,当初见她骨骼均匀、眼神清明、说话爽利,名字也有福气,是个堪造就的,就想留在佛喜身边。”

    “哼,真真不识抬举!”临安夫人极爱佛喜,听说这下人如此不知好歹,不由得生气,“秦妹妹,佛喜身边的确要留几个好的。不是我多操心,而是女孩儿身边当真要留几个忠心明白的,否则将来后患无穷。若你不嫌弃,我娘家倒是有几个年龄不大的,正要给轻盈挑选几个贴身侍儿。到时你随便看看,若有看得中的,那就是她们几辈子的造化。若不能,也是她们没有福分。”

    秦氏听了,笑了笑,没有拒绝。